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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北埔:古樂、舊道、老聚落,在時代洪流固守家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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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北埔:古樂、舊道、老聚落,在時代洪流固守家鄉記憶

一齣客語時代劇《茶金》,讓沉寂許久的北埔小鎮再度迎來人潮。遊客們會大排長龍,一睹作為拍攝場景的「姜阿新洋樓」,再向慈天宮奉祀的觀音、媽祖求過平安,到老街上吃米粄、喝擂茶,最後走走老聚落,結束北埔一日遊。然而一天的時間著實看不盡這個客庄小鎮的百年故事,對愛家護鄉的在地人來說,那些日復一日積累的生活點滴,才是拼湊北埔全貌的線索。

北埔聚落街景。

一齣客語時代劇《茶金》,讓沉寂許久的北埔小鎮再度迎來人潮。遊客們會大排長龍,一睹作為拍攝場景的「姜阿新洋樓」,再向慈天宮奉祀的觀音、媽祖求過平安,到老街上吃米粄、喝擂茶,最後走走老聚落,結束北埔一日遊。然而一天的時間著實看不盡這個客庄小鎮的百年故事,對愛家護鄉的在地人來說,那些日復一日積累的生活點滴,才是拼湊北埔全貌的線索。

1835年,清國官府諭令姜秀鑾與周邦正組粵閩二籍集資共墾的「金廣福墾號」,率數百墾戶武裝進墾賽夏、道卡斯二族領域的竹塹東南山區,自樹杞林(今竹東)突進北埔,以北埔山(今秀巒山)為屏障建據點,並在今日的北埔、峨眉、寶山一帶山域設36處隘寮,形成一道駐防的大隘線,此地因而得名「大隘」。

金廣福的隘墾事業起初困難重重,歷經與當地生番的數次激戰後,憑藉武力將其逼入內山,也因閩籍墾戶的相繼退出,最終形成以粵籍客家人為主的農村聚落,墾首姜秀鑾族裔的老、新姜家則成為影響北埔發展至深的地方望族。北埔客家人胼手胝足,在盆地、丘陵及山地闢出一畦畦的阡陌稻田、茶園和果園,築就煉樟腦、製茶、造紙、採礦的寮舍,一年中勤懇種作,農閒時則踴躍參與歲時祭祀,藉以緬懷先祖的開墾精神以及酬謝庇佑家鄉的神靈。

除了耕耘在地,北埔客家人也曾在世界舞台打下了一片天。1930年代,日治時期的北埔茶業積極轉型機械化,成為紅茶、烏龍茶的重要產地,在日東紅茶獨占風光的年代,竟能以「北埔茶」(Hoppo Tea)一名單獨打進國際市場,並試驗製出烏龍茶中最高等級的「膨風茶」(東方美人茶);1950年代更以「茶金」賺進大量外匯,重振戰後台灣經濟。

開基百年,即使歷經政權更迭與時代變遷,北埔仍然堅守住自己的獨特風貌。1987年台三線開通帶動了地方觀光,發展商業觀光的結果,卻讓北埔也不能倖免於與其他老街趨同。

什麼是北埔人記憶中的北埔?走訪老聚落,並聽在地人向你道來就中故事。

慈天宮是北埔的信仰中心,登錄為縣定古蹟。

巷弄迷走,探訪百年老聚落

北埔老聚落以「慈天宮」為中心向外拓展,廟坪前方約莫以廟前、北埔、南興、城門四街為範圍,後方則背靠在地人視為父母山的「秀巒山」,北埔街至南興街口為「上街」,再往北埔小學為「下街」。

小小的老聚落街區,古蹟及歷史建築竟多達七座——1835年建成的拓墾事務所「金廣福公館」,日治時期曾作為新竹廳北埔支廳宿舍使用,也是北埔事件(1907年抗日事件)的現場;1848年墾首姜秀鑾建成觀音、媽祖雙慈並祀的慈天宮,是北埔人祭祀活動的重心所在,也是大隘地區三鄉居民的宗教信仰中心;墾首姜秀鑾以其郡望堂號命名的私家宅第「天水堂」、北埔秀才曾學熙故居「忠恕堂」、從大木作到彩繪皆禮聘名匠施作的「姜氏家廟」、見證台灣茶金時代的仿巴洛克式「姜阿新洋樓」,以及曾為新姜家族後裔鄧南光故居、鄧世源醫院的北埔第一座鋼筋混凝土洋樓「鄧南光影像紀念館」。從清領、日治到戰後,從建築樣式到地方文史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古蹟和歷史建築的周邊街區,則是一幢幢民家老宅的層層疊砌,石板細路與溝渠在其中爬行出曲折街巷,原為防禦生番襲擊的格局,到今日成了迷走尋幽的祕境。土埆、竹編、簑衣、穿瓦衫等不同牆體工法錯落,行走其間,恍如穿梭在不同時空之中。

與北埔人一同生活百年的老聚落水井,見證時代的變遷與小鎮的變貌。

每一個轉角的佇足,都有豁然的驚喜入眼來:牆磚門板擦刮了斑駁的時光印痕,屋瓦石階點染了苔色濃淡,依然與常民一同起居的百年水井,北埔人的生活情致也展現在無處不在的蒔花弄草。

作家舒國治曾盛讚北埔是台灣版小京都,走一趟北埔老聚落,也確實有幾分京都路地裏散策的韻味。

對在地人彭孟煇來說,北埔老聚落的美不在眼見,而在北埔人的日常生活所賦與這些空間的人情溫度。小時候在北埔成長的他,常與朋友一起野在田間水岸,然後慈天宮的廟坪前一直是熱鬧的,從春節元宵、觀音生一直到中元普渡,都會做大戲、奏八音,參與祭祀活動的人潮常常擠得上、下街水洩不通。

小學畢業後北上親戚家寄讀,台北都會的人情淡薄,讓彭孟煇開始思念老家生活。而這份深埋心中的愛鄉之情,也將成年立業的他召喚返鄉,以其擅長的室內設計整修並經營三座各有故事的老宅。座落下街末段的「番婆坑客棧」是彭孟煇的私宅,這座重起於1935年新竹關刀山大地震後的家屋建得分外堅固,也曾是北埔第一間翁財記便利商店的所在;「天水茶房」是下街僅存的三棟清代街屋之一,大天井保留了水井、濾水、儲水等民生設施,隔壁彭孟煇好鄰居的育宏茶行則可見到街屋未改修的原始格局;民宿「山居民宅」則是體驗北埔老聚落生活情致的最佳方式。

「北埔是一個民風淳樸的典型客庄聚落,有客家人的熱情好客,也有歷史與文化傳統,真的是一個很有深度的地方。」彭孟煇說:「我在返鄉之後才開始認識北埔,現在我以身為北埔人為傲。」

彭孟煇最喜愛在老聚落散步,感受童年記憶中的北埔風情,同時也獲得許多靈感。

但彭孟煇也發現,近年北埔變了很多。小鎮的青壯人口在流失,過去凝聚地方認同的重要傳統祭儀也都從簡:慈天宮廟坪不再擠滿看野台戲的人潮,中元普渡的法師以車巡街取代登門拜訪,北埔人也不再輪值為伯公廟灑掃供茶。

彭孟煇認為北埔祭儀應該回歸傳統,並讓年輕人回家參與,北埔風俗才能長傳永續。

傳習古樂八音,向祖先致敬

擁有老靈魂的北埔青年彭峻暘是一個相當奇異的存在:師從國寶八音藝師賴義發,自組新竹北埔八音團,除了應邀作場也開課傳習。他的另一個身分是陶藝家,平日從事以茶事為題的創作,製茶季一到,又會上山幫阿姆(â-mê,客語「母親」之意)一起製作膨風茶、白茶,並以古法手工炊製傳統紅粄,在自己經營的茶館「佐京茶陶」以自製的茶和粢粑(客家麻糬)待客。平日則住在峨眉龜山下的一所老三合院,自己修屋、做灶、打柴火。

彭峻暘說,他在做的事,也是過去祖先在做的事。客家人最敬祖先、最重傳承,對他來說,所謂的「傳承」,毋須刻意,只要跟祖先走同一條人生路、祖先做什麼就跟著做,這樣傳統文化就能延續下去。

以「鼓吹樂」為演奏基本形式的八音,過去是北埔常民生活的音樂,謝神是最主要的用途。

只是今日發展觀光的北埔,跟彭峻暘小時候記憶中生活化的北埔差很多。彼時的北埔人信仰虔誠,爭相為神明奉獻,像是打中午迎神辦桌、迎古董踩街、中元建醮、年頭年尾的祈福還神。彭峻暘的阿公也熱衷神明事,常帶他去廟坪前看熱鬧,八音的嗩吶起頭一吹、鑼鼓大響,那抑揚頓挫的樂音震動了他的胸臆,也從此把他推上了傳習八音的這條路。

「我從小就喜歡聽八音,天天聽也不膩。北埔人的傳統生活重心就是務農與祭祀,有祭祀一定有八音,無樂不成禮。」彭峻暘說。

八音過去是客家常民生活的音樂,廟會祭典、婚喪喜慶都會邀請八音團演出。但今日在祭儀形式一切從簡的北埔,一年都難得聽到一次八音。彭峻暘自己的八音團,更常往外地作場、表演。因此他以「客庄地方創生移居計畫」補助的經費支持自己開八音傳習的課程和體驗活動,希望未來讓更多在地年輕人投入八音。

「只要有我在的一日,八音就不會斷。」彭峻暘篤定地說。

竹林舊道,找回大南坑的故事

北埔八音的起源地,則在北埔近郊大南坑的縣定古蹟「姜家大院」。要前往一睹這座別名「天空之城」的三合院,可自有北埔天梯之稱的「千段崎古道」前往。

隨姜秀鑾進墾北埔的墾戶陳尾生,也是開墾大南坑山區的先驅,以種竹造紙發跡。陳家祖厝所在山麓有一線山徑連結北埔和南庄,但陡峭難行,於是向姜家購入這片山林,雇請打石師在大南坑溪就地取材鋪成石階,以便在地鄉親往返通行,並在門口設亭奉茶提供解渴小憩。

「早期打中午迎神、媽祖遶境都會經過千段崎,北埔人也會走這裡把農產挑到南庄去賣、再從南庄買牛隻回北埔。」南坑村長葉貴霖憶起古道曾有的熱鬧:「小時候我們晨昏走這段,都會取竹筒製作照明用的『油笐火』,就像手電筒一樣,是在地生活的必須品。」

北埔鄉大南坑村長葉貴霖是修復千段崎古道與姜家大院的重要推手之一。

千段崎原有1413階,後來被產業道路從中截斷,三分之二的前段受土石沖刷、盜採石材而路跡難尋。餘下三分之一的末段眼見也將漸漸失落在野草之中,卻幸運得遇活化再生的機緣——2009年藝術家蔡宛璇、澎葉生(Yannick Dauby)駐南外社區,以社區營造為題進行藝術創作,從耆老口中得知這條連結了大南坑開墾史及產業史的千段崎,凝聚社區之力重拾古道記憶,並由千里步道協會舉辦手作步道工作假期,協助社區以手作步道的方式修復。

修復完成的千段崎共有410階,沿途是漫山遍野的竹林,偶可見山坡有駁坎、茶園的遺跡,以及一座隱於林間的石砌伯公廟。土地神「伯公」是傳統客家信仰,在大樹旁簡單搭石廟、設香案敬拜,表達對土地山川的敬意和感謝。

越過陳家竹林、一道溪溝及滿地桐花,來到姜家大院的地盤。

姜家大院初代屋主姜阿石,日治大正年間定居此地,以務農為生。為了讓他的七個兒子不爭強鬥勇,姜阿石請八音藝師來教課,其中一子後來學成,組了一支北埔八音團,此即北埔八音的起源。

被當地人稱為「天空之城」的姜家大院是新竹縣內海拔 (六百多尺) 最高的三合院。

姜家後裔在90年代遷離,三合院一失卻了人氣,很快便腐朽塌毀。南外社區先費時五年修復姜家大院、整理環境,再修千段崎;目前提供姜家大院作為民宿開放入住,並規劃導覽、體驗過去姜家生活的「農村深度生態旅遊」。

「為什麼要修復千段崎和姜家大院?因為我們要把大南坑的故事找回來。」村長葉貴霖說:「陳家造路、奉茶的急公好義,姜家開墾的吃苦耐勞,都是我們先民的生活,也是我們客家的精神,希望讓更多人認識他們的故事。」

未來若有餘力,葉貴霖希望把完整的千段崎逐段修回,只因那是「祖先走過的路」。

今日,這裡的城街與生活樣貌或許有了極大轉變,但不變的是北埔客家人愛家護鄉的情懷。北埔也許歷經沉寂,卻有百年蓄積的底氣,讓生活在此間的每一個北埔人不僅開來,更願擔起固守「繼往」的使命。

那些真正值得流傳的故事,藏在枝微末節的生活罅隙中——是阿公帶去廟坪看的謝神大戲,是阿婆、阿姆每逢年節在蒸騰灶下炊出的米粄香,是抑揚頓挫直述胸臆的八音曲調,是與街坊泡茶談家常、話人情的海陸鄉音——循著渡海開墾的先祖行過的事、走過的路,他們固守自己記憶中的北埔,不讓時代洪流沖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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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林蔚靜 攝影/張晋瑞 編輯/郭璈 核稿/郭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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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 VOL. 24 台南再發現:藝術、酒吧,偶爾還有爵士樂VERSE VOL. 24 台南再發現:藝術、酒吧,偶爾還有爵士樂
  • 文字/林蔚靜
  • 攝影/PJ Wang
  • 編輯/郭璈
  • 核稿/郭振宇
林蔚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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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山、攝影、台灣茶,以及用文字說故事。曾任《VERSE》資深採訪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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