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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劉克襄與四分之三的香港:不一樣的登山美學


作家劉克襄(右)與資深編輯人曹疏影(左)。

在近3/4土地是由山林構成的香港,翻開旅遊書卻遍尋不著山的蹤影,清一色被港島和九龍的繁華街市佔據——被集體遺落在城市旅遊指南外的大片綠意,引起了劉克襄探索的好奇心,也是他走入香港山林的起點。

VERSE舉辦的香港文化學講座「不一樣的登山美學──香港的行山穿村風水林」,邀請作家劉克襄帶領大家深入探訪香港山林,看看中環的玻璃大廈、九龍的熙攘之外不被熟悉的那大半香港,也細數一路上走出的那一處處與台灣山林不為人知、卻十分緊密的連結。

踏足香港的山林前,劉克襄已在台灣島嶼的自然與歷史中,行走且執筆了幾十年,出版作品逾50冊,開創了台灣自然寫作風氣。而收到香港土地的「呼喚」後,他也多次往返、反覆踏查,如他所說,「把在台灣累積的自然書寫方式,以更成熟地樣貌帶去」,走出了《四分之三的香港》一書,為這座城市紀錄下本空白的山徑輪廓、補足了快節奏社會中大自然缺失的身影。

本場講座主持人曹疏影,是詩人也是資深編輯人,在香港工作與生活十多年。對她來說,香港最驚艷之處,便在於隨時都能鑽進大自然裡,「從九龍、油麻地、旺角,任何一個人煙繁華的地方,花十幾分鐘便都可以穿行至一個人跡罕至的山林中。」城與山奇蹟般的緊密交織中國,她也觀察到,生活被社會運動阻斷的近年,「有更多年輕港人會想到山林、鄉間耕田生活。」人與自然、土地的關係,正愈趨緊密。

穿村:走進大都會中的另類風景

劉克襄:我每次去香港都是爬山,一直是透過「山」與這座城市對話。最後一次在香港的登山記憶,是兩年前(2019)的夏天,我站在香港中文大學對面的馬料水碼頭,第五次等待駛往荔枝窩的渡輪巴士。

以前去荔枝窩,得徒步穿過森林,單程便要4小時。而在2014年《四分之三的香港》出版後,荔枝窩開始被眾人提起,逐漸被視為香港郊野中必須拜訪的景點。隨著遊客和爬山人潮的增多,幾年後,駛往荔枝窩的這班航線便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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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窩,是香港最老的古村,擁有400多年歷史,許多舊磚瓦房雖已沒住人,但多還保持完整,村落後方更襯有一整片香港最具代表性的自然美學風景——風水林。如同香港許多其他古村,6、70年代時,村民一一離開,進到港島或九龍城工作,或一口氣去到英國、澳洲,再不回來。而這幾年,卻有四、五戶人家慢慢回到荔枝窩,住舊屋、做農活,甚至也有一些相關社團和組織進駐。

香港的大學是幾乎沒有農學院的,政府漁農署的工作者也都是進去後才開始學習認識植物、保護自然,港大近年卻設立了一個「永續社區學院」,開始鼓勵學生去郊野公園或古村跟村民租一塊地,試著耕作,也學習與土地互動。

繼續往前走,便遇到一片由組織長春社種植的水稻,小小不到兩個籃球場大,卻有通電柵欄抵禦野豬,也覆蓋著紗網阻擋麻雀——種得不容易,所以保護得小心翼翼。香港沒有廣大的農田土地,這些稻也不可能成為養活700萬人口的食糧,但荔枝窩卻可以作為一個實驗區,將自然農法下的成功作物推廣到其他地方。

陸生稻和海水裡長出來的鹹稻,都可以在荔枝窩這片地域實驗。曾有中國農業專家講過一句話:「我們在香港要種出一種稻子,可以長一公尺高,為什麼可以這麼高?因為即便水來淹還是可以長得很好。香港大學生不要(對自己的土地)自卑,這種工作在香港是可行、值得且應該嘗試的。」

劉克襄回憶昔日在香港的登山經驗。(圖/彭婷羚攝影)

在荔枝窩可以看見,香港這般大都市裡還是有一些人欲覓一處小隱於市的環境,創造自己的農業和生活價值。其實這樣自由的地方,在香港一直存在,另有自然學校、有機農場和靈修道場,也都是行山路上會遇到的風景。看見這種城市和郊野之間的關係,也會讓我思考——或許對台北而言,我們跟深坑、石碇的關係也是可以再被討論的。 

修山:當台灣千里步道落地香港山徑

台北市接近7、80%都是石階水泥步道,而香港約有四分之三以上是泥土路,或是用在地取材的花崗岩鋪築。有時走上四、五個小時,都始終走在這樣的環境中。香港也有許多偏遠的山村,不是走泥土步道,而是另一種我稱之為「一公尺水泥小徑郊野美學」的獨特存在——一公尺寬的小徑彎來彎去,車子開不進去,但載瓦斯、水泥的車子可以慢慢推進來,足以滿足生活機能。會做成這樣,一是因為香港地比較小,另一個我猜測的原因,則是要避免在拓寬路面的同時,也打破了山村的自然美景。

從荔枝窩出來的路上,天色暗了、雷聲響了,我在雷雨中走了三個小時,本要到烏蛟騰村搭公車回九龍,結果錯過了公車,又繼續走進一條名為新娘潭的山徑——遇上一條2019年前,我曾親身與40人一起修的山路。這條路,使用的是典型的台灣千里步道修築手法,木頭也是來自台灣的相思木。

劉克襄分享自己曾與修路工班一起修築新娘潭山徑。(圖/彭婷羚攝影)

香港的郊野公園有十多個,每一個都有專屬的修路工班,使用傳統手工器具,固定每二、三個月就會出來修補。但1980年代時,許多方便修路的材料、方法出現,這些修路匠人便亂了頭緒、陷入掙扎,既用木頭修補,也做大量水泥欄杆,一度「迷失了方向」。

在台灣,每一族群都有獨特的手作步道修築方式,布農族、阿美族、客家,加上日本傳授的⋯⋯多達十來種。我寫了《四分之三的香港》後,香港漁農署便透過我,聯繫上在此領域實驗、摸索了許久的台灣千里步道協會,邀請其師傅們來教授修路,兩方由此展開密切的往來。

在上過一天的技法課程後,台灣千里步道協會便實際帶領新娘潭工班修路,我也特別陪著一起去,扛木頭、補泥土。六十幾歲老頭子還跟年輕人一起背著香港的花崗岩,真的很痛苦,搬過一次,就會知道台灣的砂岩非常和藹可親(笑)。

經過與台灣的交流後,香港的郊野工班才發覺,原來自己在1970年代之前,曾經用手作鋪出來的石階是世界許多在提倡手作步道的國家非常羨慕的,早已走在了世界前方。而同樣因爲這場交流,香港這幾年的手作步道,逐漸捨去1980年代後大量使用水泥,雖方便卻與自然環境違的作法,越做越精彩。

行山:行過香港的大步道 才牽出台北的天際線

台灣把手作步道的美好感染給香港,而台灣近年幾座大步道的陸續誕生,卻是來自香港的啟發。

2006年,初來港爬山時,我對香港山徑的認知僅止那四條最著名的——麥理浩徑、衛奕信徑、港島徑及鳳凰徑——只比大家稍好一些,大家是以為香港沒有山(笑)。而後,我在香港爬的第一座馬鞍山,也正是麥理浩徑的中間點,由此開啟了我對這條路的著迷。

麥理浩徑以昔日一位喜歡走路的英國總督命名,從地圖上看,由東至西橫向貫穿新界,長達110公里,通常需要走上五天四夜、乃至六天五夜。此種從1960、70年代便存在的「大步道」概念,我也是走過麥理浩徑後才切身體悟。

約莫五、六年前,我便與許多朋友一起鼓勵新北要規劃出淡蘭古道,台北要走出大縱走,連出「台北的天際線」,討論從陽明連結出一條線,到南港山再連結到富陽森林公園、貓空,甚至更遠——都是以香港的四大步道為例,來遊說雙北市政府。如今,台北大縱走有精彩的七段路線,中、南部也有樟之細路、山海徑的誕生,都必須感謝香港的引領,讓「大步道」的概念也能在台灣開啟。

https://www.facebook.com/avian007/posts/10210622195812921

香港的每一條山徑也都有貫穿沿途的專屬識別標誌,麥理浩徑的標誌便是正在登山、蹬踩在石塊上的麥理浩本人,由藝術家唐景森設計。看到香港連郊野公園的標誌都是找藝術家來設計,所以當初我們也建議新北市設計淡蘭古道的標誌時,也不能隨便找人!後來他們想了想,便花大錢邀請了首位入圍葛萊美獎的華人專輯包裝設計師蕭青陽。

討論過程中,我跟蕭青陽都不約而同地希望用具有絕佳代表性卻又不會引起爭議的植物,來取代其他在漢人或各原住民族歷史中具有象徵意義、但可能帶有族群排他性的標誌。最終。新北市政府認同了取用山徑在地植物為代表,如今行走在淡蘭古道上,沿途都能看見雙扇蕨的標誌了——其誕生的源頭,如同大步道的規劃,同樣要追溯到來自香港的啟發。

正是在香港這座與我們如此靠近的城市行過山後,再回望台灣,我才有能力、有把握論述新北的淡蘭古道和台北的環大台北天際線,也才能以不那麼單薄的視角看見山、自然與城市的關係還有很多可以討論、也能更為大家重視的地方。



▣ 編輯後記

講座結束後,劉克襄談及在香港行山時最美好的記憶,「走在鋪在稜線上的步道邊看著摩天大樓(如港島徑),有時候走不到100公尺又是原始森林,或是像太魯閣峽谷般的環境也會出現」,是他眼中專屬於香港山頭的魔法,「同時又有最常見的、兩邊都是海的荒涼山徑——如此多別樣地景的融合,只有香港才看得到吧!」

而比許多港人都把香港山林走得更透徹的他,聽聞「香港自然書寫領路人」的稱號,始終頻頻謙虛感嘆「年輕港人知道路了以後,一定會寫出更多的」——一語摻雜著對香港自然景觀的珍視、對城市與自然關係的樂觀,以及再有機會重行一遭香港山林的深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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