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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麗君再造歷史現場:當你知道過去怎麼走來,你才知道要往哪裡去

2021年春,鄭麗君卸任文化部長一年了,但他任內由文化部注資前瞻預算的《天橋上的魔術師》影集剛上映,召喚著一段台灣人共同的記憶。1992年拆除的中華商場,如今成為21世紀充滿細節的片場。從歷史到文化的時空之旅,鄭麗君鋪設了一條長遠的鐵軌。

離開公職,對他來說,多了些帶孩子到大自然探險的機會。但鄭麗君對探險的定義不一樣,「大家也許會想到高山探險,但重要的是,從你周遭的生活出發。」一開始,他許下孩子開學後,每個週末一起去爬山的目標,「但遇到下雨,我就會意志鬆動,孩子卻沒有這個差別心。」

曾幾何時,大人忘了在雨中漫步的樂趣,害怕著涼感冒。當然,有時孩子累了,不知道當下的決定意味多兩個小時的路程,會哭會鬧,但走著走著,看見新的景色,一顆奇怪的石頭、一小段瀑布,讓人不知不覺就越過了挑戰。

「你必須懂得放手,不要過於保護他,但幫他準備好冒險的勇氣。」冒險不只是前往遙遠的地方,而是無時無刻無所不在的選擇,他說:「野放孩子的過程,也等於野放我自己。」

1960年代,鄭麗君父親從苗栗苑裡北上,落腳中華商場的親戚家,開了五金行。1969年出生的鄭麗君,就在中華商場隔壁的西寧南路出生,聽著轟隆轟隆的火車聲長大,他溯及童年記憶,五湖四海的人都在中華商場,外省籍、客家人、中南部北上的人、原住民等都在商場討生活。

上了高中,重慶南路書街是他認識世界的窗,他閱讀卡繆赫曼.赫塞等人的作品,「後來我就養成一個壞習慣,回家吃完晚餐,我就先去睡覺,半夜家人都睡著了,三、四點我就起床閱讀。」為了追求自己獨享的空間與時間,他甚至在學校留宿。

但高中校園沒床鋪,還有校警巡邏,他該怎麼過夜?「我準備了舊床單、手電筒和蚊香。」第一次過夜,他就做了異常完善的準備,只為了在教室讀自己的書,後來還有兩個同學加入這場夜間圖書館,但最大的挑戰不是保暖,「你要忍受很多蚊子。」

地板又硬又難睡,同學很快就不來了,他繼續讀他的書。「有一次凌晨5點,我對著窗戶刷牙,跟校警對到眼,他衝上來找我,我也嚇一跳,立刻往樓上衝。」校警上樓他就下,校警下樓換他上,最後他成功脫逃。但這麼大的事,他竟然沒被抓,安然度過高中生涯,難道同學都沒舉發嗎?他才不好意思地說:「因為我是班長。」班長平常就會掩護蹺課的同學,你好、我也好,這也算是共好。

1986年,高中的鄭麗君親眼見證了抗爭運動,五一九綠色行動讓他發現自己從小在台北長大,卻對這塊土地一點都不了解,就像是小說《異鄉人》的主角,被灌輸了別人的價值觀。到了大學,想創立台灣文化社,卻連「台灣」這兩個字都是禁忌,只好改成「掌中劇團」。

他記得,那時跟學校借了三輪車,獨力騎車運戲台。也為了辦雜誌,午夜12點從台北出發,騎機車花了一天一夜,南下到屏東採訪陳冠學。越是認識台灣歷史,越是想要做點事。一路上參與學運,出國留學都不忘抗爭,1996年,台灣第一次總統直選,中國試射飛彈,全球的台灣留學生跨國串連,「法國朋友問我:『為什麼這麼愛台灣?』」

朋友那種「羨慕」的眼神,讓他意識到,法國擁有民主那麼久了,「自由」理所當然存在於人民的生活,但台灣竟然有讓法國羨慕的地方——我們就處於創造歷史的現場。

「台灣人」可以不由血統、語言、地理等因素決定,而是由生活在其上的人們來定義。1999年921大地震,這塊土地也把人在巴黎讀博士班的他召喚回來,鄭麗君先是在大學教書、加入台灣智庫,一路走到了政治工作、立法委員及文化部長。

現在的台北,對鄭麗君來說有了更深的連結,他不再是年輕時的異鄉人了。抗爭運動的訴求、從天而降的西北雨、落實政策的場館⋯⋯這些都是他親身參與的歷史。採訪這天拍照,我們來到新生南路附近的老天橋,如今少有行人路過。但他隨手一指,前方是他登記結婚的戶政事務所,後方是當年生孩子的醫院,腳下則是遛小孩的公園。這聽來尋常的場景,其實是一點一滴的累積與串連。

鄭麗君走過運動與政治,但如今連孩子在公園玩耍,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冒險。有次,共學團的老師綁了根繩子在樹上,讓孩子自己玩,只要不碰到脖子,其他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有的孩子抓著、爬著,或繞在自己身上盪鞦韆,他沒想到,一根繩子有那麼好玩,激發了無限的創造力。對他來說,這根繩子以及安全規定,都是冒險的必要條件,就像學校過夜需要床單蚊香手電筒——而他的冒險,是為別人的冒險提供充足條件。

冒險的旅程是一條長長的路,在我們生活的這塊土地上,有不計其數的糖廠、菸廠、酒廠、藥廠、空總、眷村⋯⋯鄭麗君談起這些地方,一口氣都不停,聲音沙啞了也沒喝一口水。但他知道,單點搶救的速度太慢了,必須串連大規模的文化保存。這樣的想法,也源於他兩次的行腳歷程。

2008年,大年初一,他跟隨林義雄從鵝鑾鼻徒步,2009年底至2010年,再度徒步台灣49天。這段旅程他看遍了形形色色的臉孔,握遍了大大小小的手,屏東的洋蔥讓他理解了凜冽的落山風,到了濁水溪,裸露的岩石與剽悍的乾溪讓他懂了林惺嶽的畫。

「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你在行走的過程中,終於把點跟點串起來了,發現這些串連充滿光亮。你雖然只是萬事萬物的一份子,但你可以用你的一生證成,台灣人在這塊土地上,可以活成一個怎樣的人。」台灣人這個概念於他,不再是抽象的情感,而是鮮活的經驗。

從時間的尺度來看,當我們接續過往的斷裂,讓歷史回到當代的文化視野,才能反應當代社會的價值。鄭麗君提及他在部長任內推動的「再造歷史現場」計畫,是為了打破單點式的文資保存,而能結合地方的文化治理策略,使歷史文化記憶與脈絡重新連結當代、在地生活的需求。

「再造歷史現場」含括全台,不論是左營舊城、基隆港、新北礦業遺址,或者馬祖等空間,因為過去的台灣是殖民者建造的空間,處於威權體制的結構,人與空間的關係是斷裂的。鄭麗君說:「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台北人,但重新去理解台北歷史的身世及都市紋理,這才彷彿看懂了。」

清代在北門建造台北機器局,日本人在空總舊址建造總督府工業研究所,沿途有酒廠、菸廠,成為台灣第一道現代化的工業生產廊帶。但戰後商業往東邊發展,西區被遺忘了,卻也給了人們凝聚共識的機會——我們需要什麼?要打造怎樣的生活環境?這將是跨世代能夠共同追求的願景,也讓人重新成為城市的主人。

仔細端詳台灣這塊土地,處處都有豐富的紋理:高雄擁有台灣第一座中式城池,戰後被拆了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在眷村內,直到眷村改建被發現。四百年前的基隆,在大航海時代占據重要地位,不只是個運貨的港口。因此我們必須了解歷史,對於未來發展才能擁有足夠的想像力,「當你知道過去怎麼走來,你才知道要往哪裡去。」鄭麗君望著窗外的公園,眼神越過熱鬧的人群,看往很遠很遠的地方。

採訪結束後,我們上了他的座車,鄭麗君最常講起的還是某棵樹或不為人知的一塊草地,那些地方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可以讓孩子玩得好久好久。那應該是個自由、安好的場景,天際與地面連在一起。當我們茫然地想像那塊祕密基地,車內一片沉默,他忽然靈光一閃:「我可以帶你們去野放!」他露出笑容,彷彿那是世上最理想的冒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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