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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最封閉的共產獨裁政權到國際明星建築的實驗場:地拉那(Tirana)如何成為歐洲最意外的新建築首都?

從最封閉的共產獨裁政權到國際明星建築的實驗場:地拉那(Tirana)如何成為歐洲最意外的新建築首都?

地拉那(Tirana),這座曾被視為歐洲最封閉、最陌生的前共產國家阿爾巴尼雅的首都,近年成為 MVRDV、BIG、OMA、Steven Holl 等國際建築師的實驗場。從共產獨裁者紀念館改造而成的金字塔,到以國家地圖構成立面的摩天樓,地拉那正用新建築重寫城市身分。但這場轉型不只是美學奇觀,也牽動國家形象、資本開發與歷史記憶的拉扯。

如果你第一次聽到地拉那,很可能需要先在地圖上找它的位置。

這座阿爾巴尼亞首都,位於巴爾幹半島西南側,曾經長期被視為歐洲最封閉、最貧窮也最陌生的城市之一。二十世紀後半葉,阿爾巴尼亞在恩維爾・霍查(Enver Hoxha)的統治下,走向極端孤立的共產主義道路。它不只是與西方世界隔絕,也先後與蘇聯、中國決裂,幾乎成為一座政治孤島。那個時代留給地拉那的建築景觀,是粗糙的社會主義街廓、紀念性建築、灰色公寓,以及全國各地至今仍可見的防禦碉堡。

共產獨裁政權在 1992 年正式崩解,但這個長期封閉的國家,幾乎是在沒有制度準備的情況下突然進入市場社會。1996 至 1997 年,大量民眾投入高報酬的金融騙局;當這些體系崩潰,許多人失去畢生積蓄,抗議迅速演變成全國性動亂,陷入近乎內戰的狀態,約有兩千人在混亂中死亡。直到 1997 年國際維和行動介入、重新舉行選舉後,局勢才逐漸恢復。也因此,地拉那後來的城市改造,是試圖從獨裁與失序陰影中重建公共信心的工程。

進入二十一世紀,這座曾被封閉政治塑造的城市,如今卻成為國際建築師大顯身手的實驗場:MVRDV、BIG、OMA、Steven Holl、Stefano Boeri、Archea、OODA ,和隈研吾等,設計項目從摩天樓、劇院、運動場、展覽中心、公共廣場到新市鎮,幾乎把這座人口不大的首都變成一座當代建築展示場。今年夏天,瑞士建築事務所Herzog & de Meuron贏得地拉那Palace of Congresses改造的國際競圖。

一座前共產主義國家的首都,正在用最醒目、最國際化、甚至有點過度表演性的當代建築,重新書寫自己的城市身分。

理解地拉那的當代轉型,必須從一個人開始:阿爾巴尼亞總理 Edi Rama。他原本是藝術家,2000 年代初期擔任地拉那市長時,最知名的政策之一,就是把灰暗的共產時期公寓外牆塗上鮮豔色彩。這些彩繪建築當時看似簡單,甚至有點像都市行銷,但揭示了地拉那後來二十年的城市邏輯:建築不是單純的基礎建設,而是一種心理轉換、一種國家形象工程,也是一種向世界宣告「我們不再是過去那個封閉國家」的政治語言。

2016 年後,義大利建築師 Stefano Boeri 擔任總體規劃者,提出「地拉那 2030總體計畫」,進一步把這個想像制度化。Boeri 的規劃提出綠色環帶、多中心城市、歷史軸線更新、河流與公共空間修復等願景,試圖把地拉那重新定義為一座地中海與歐洲之間的未來首都。Stefano Boeri Architetti 在官方介紹中稱這份規劃是一個「重新奪回景觀」的計畫,目標是讓地拉那走向多中心、綠色而開放的城市。

「Hora Vertikale」摩天大樓將由 13 個堆疊的方塊結構組成。圖片來源:Plomp「Hora Vertikale」摩天大樓將由 13 個堆疊的方塊結構組成。圖片來源:Plomp

但真正讓國際媒體看見地拉那的,並不是總體規劃,而是一個個高度戲劇化的建築作品。

最具象徵性的案例,是 MVRDV 改造的地拉那金字塔(Pyramid of Tirana)。這座金字塔原本於 1988 年開幕,是獻給共產獨裁者 Enver Hoxha 的紀念性建築。政權垮台後,它曾一度荒廢,也曾被青年爬上爬下,成為一種半正式、半廢墟式的城市遊樂場。MVRDV 後來將它改造成一個科技、藝術與文化中心,提供青少年軟體、機器人、動畫、音樂與電影等免費課後教育,並保留可攀爬的外部結構,使昔日威權紀念碑轉化為年輕世代使用的公共空間。這個計畫把地拉那的核心矛盾具體化:一個共產記憶的巨大物件,沒有被拆除也沒有被神聖化,而是被重新開放給城市居民。威權的紀念碑變成年輕人的斜坡、階梯、教室與觀景平台,成為後共產城市最直觀的建築寓言。

MVRDV 在地拉那的另一個作品地拉那 Downtown One 大樓,是一座140 公尺高的複合式高樓,立面以像素化方式呈現阿爾巴尼亞地圖,讓一棟商業建築直接成為國家圖像。MVRDV 自己也稱它是一座呈現阿爾巴尼亞形象的高樓。

BIG 的國家劇院方案,把表演空間、公共廣場與城市通行結合,讓劇院成為城市中心新的公共文化地標,但因需拆除舊劇院而在地拉那而引發抗議。此外,OMA 參與的Mangalem 21 住宅計畫、Archea 的新國家體育場、Steven Holl 的阿爾巴尼亞展覽中心、隈研吾正在設計的巨大文化園區,都讓地拉那的城市輪廓愈來愈不像一座「邊陲首都」,而像是一場國際建築展覽。

2026 年 6 月,Herzog & de Meuron 贏得地拉那會議宮改造國際競圖,將重新處理這座建於 1986 年、原由阿爾巴尼亞共產黨委託興建的社會主義時期地標。這個案子將加入辦公與飯店等複合機能的新塔樓,使共產時期的國家儀典空間,被重新納入地拉那的新天際線與城市故事。

Downtown One 大樓,是一座140 公尺高的複合式高樓,立面以像素化方式呈現阿爾巴尼亞地圖。Downtown One 大樓,是一座140 公尺高的複合式高樓,立面以像素化方式呈現阿爾巴尼亞地圖。

為什麼是地拉那?

第一,是國家形象的急迫性。阿爾巴尼亞在冷戰後急速轉型,必須擺脫貧窮、封閉、混亂與移民輸出國的舊形象。對一個小國而言,建築是最快的視覺政治。它不像經濟結構改革那麼漫長,也不像文化產業需要長時間累積;一棟地標高樓、一座改造後的金字塔、一個國際建築師名字,立刻能進入全球媒體版面。

第二,是地拉那本身仍有高度可塑性。相較於巴黎、倫敦、羅馬這些歷史層層疊疊且規範嚴格的城市,地拉那的都市紋理相對鬆動,社會主義遺產、義大利殖民時期軸線、後冷戰的混亂開發與新自由市場經濟交疊在一起,反而提供建築師大膽實驗的空間。ArchDaily 在 2026 年的城市指南中,也將地拉那描述為一座在社會主義記憶與都市再發明之間協商身分的城市。

第三,是政治、資本與建築明星系統的結合。當政府需要國際能見度,開發商需要象徵價值,建築師需要新的實驗場,地拉那便成為三者交會的城市。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作品不只是「蓋房子」,而是帶有強烈圖像性:金字塔、地圖、人像、扭轉塔樓、球形運動場、堆疊方塊。它們很容易被拍照、被轉傳、被媒體理解。

但地拉那的故事如果只停在「建築奇蹟」就太簡單了。這波建設熱也引來不少批評:這些建築究竟服務市民,還是服務投資與觀光?當一座城市用太快的速度追求未來,是否也可能壓縮了公共討論、社會平等與歷史記憶?

最近出版的 《The Albanian Files: Freedom and Architecture》(阿爾巴尼亞檔案:自由和建築)這本書聚焦阿爾巴尼亞當代建築轉型,收錄許多國際建築事務所的作品。

瑞士建築事務所Herzog & de Meuron贏得地拉那Palace of Congresses改造的國際競圖。瑞士建築事務所Herzog & de Meuron贏得地拉那Palace of Congresses改造的國際競圖。

但阿爾巴尼亞閃亮的新面貌只說出了故事的一半。

Wallpaper 雜誌在該書書評中指出,許多開發案受到民眾抗議。反對者主張,國際知名建築師的參與,為這波建設熱提供了聲望上的正當性,卻也遮蔽了更深層的問題:究竟誰才是最終受益者?

地拉那不是單純的「新興建築城市」,也不只是「歐洲下一個酷城市」,它是一座剛從二十世紀陰影中走出的首都,急於用建築證明自己已經進入未來。可是,未來從來不是只有玻璃帷幕、綠色立面與明星建築師簽名。真正的問題是:這些新建築能否讓城市居民擁有更好的生活?尤其,誰有權決定阿爾巴尼亞未來的樣貌?

地拉那之所以值得台灣讀者認識,正因為它陌生,也因為它極端:它把後共產國家的歷史包袱、全球建築產業的流動、城市品牌化的欲望,以及小國進入世界舞台的焦慮,全都壓縮在一座快速變形的首都裡。從共產金字塔到MVRDV,從灰色公寓到 BIG、OMA、Steven Holl,地拉那像是一個尚未完成的問題:一座城市要如何用建築告別過去,又不被新的未來吞沒?

BIG事務所設計,阿爾巴尼亞國家劇院的蝴蝶結穿透量體。BIG事務所設計,阿爾巴尼亞國家劇院的蝴蝶結穿透量體。

 建築推薦

1. MVRDV|地拉那金字塔(Pyramid of Tirana)

這座金字塔曾是紀念阿爾巴尼亞共產獨裁者 Enver Hoxha 的建築,也是地拉那最沉重的政治記憶之一。荷蘭建築團隊MVRDV 沒有拆掉它,而是把它改造成青年文化、科技與教育中心,保留可攀爬的斜面與公共性。威權紀念碑變成年輕人的城市遊樂場,成為地拉那最強烈的轉型符號。

MVRDV Pyramid of Tirana 8 © Ossip van DuivenbodeMVRDV Pyramid of Tirana 8 © Ossip van Duivenbode

2. MVRDV|Downtown One 大樓(Downtown One)

 MVRDV 設計的 140 公尺複合式高樓,包含住宅、辦公與商業空間。它把阿爾巴尼亞地圖轉化成立面:每一塊凸出的像素,都對應國內不同城鎮與村落。於是,一棟房地產開發案變成巨大的國家圖像。

MVRDV|Downtown One 大樓 © Ossip van DuivenbodeMVRDV|Downtown One 大樓 © Ossip van Duivenbode

3. BIG|阿爾巴尼亞國家劇院(National Theatre of Albania)

來自丹麥的 Bjarke Ingels Group 為地拉那設計的新國家劇院,是一座被城市穿越的劇院。建築量體像蝴蝶結般向兩側展開,中間拱起形成公共通道,連接基地兩側,屋頂則化為戶外劇場,把表演空間、公共廣場與城市通行結合。

BIG|阿爾巴尼亞國家劇院BIG|阿爾巴尼亞國家劇院

4. OMA / David Gianotten|Mangalem 21 住宅計畫(Mangalem 21)

OMA 參與的 Mangalem 21,是地拉那近年最值得注意的住宅計畫之一。相較於那些視覺強烈的摩天樓,它其實嘗試回答:城市更新是否也能回應居民的居住需求?

OMA / David Gianotten|Mangalem 21 住宅計畫OMA / David Gianotten|Mangalem 21 住宅計畫

5. Steven Holl Architects|阿爾巴尼亞展覽中心(Expo Albania Centre)

阿爾阿爾巴尼亞展覽中心,不只是會展場館,而是一座由藝術驅動的公共建築。它與藝術家 Agnieszka Kurant 合作,把地拉那居民的簽名融合成一條流動線,轉化為穿越建築的 LED 光帶與木構屋架。天窗、反射水池、雨水回收與地熱系統,也讓這座展覽中心成為地拉那面向國際的新文化平台。

Steven Holl Architects|阿爾巴尼亞展覽中心Steven Holl Architects|阿爾巴尼亞展覽中心

6. 隈研吾|Tirana Arts Garden/Kengo Art Park

隈研吾在阿爾巴尼亞近郊 Petrelë 設計的 Tirana Arts Garden,當地稱 Kengo Art Park,是一個大型藝術與文化園區,目前仍在興建中。原基地與軍事設施相關的數棟倉儲建築,如今要轉化為藝術、展覽、創新與青年交流空間,並同時希望保存既有建築所承載的歷史記憶與建築價值。新建築量體呈現為輕薄而細長的形態,彷彿順應地形而生,延續隈研吾擅長的輕盈結構與自然場域關係。

隈研吾|Tirana Arts Garden/Kengo Art Park隈研吾|Tirana Arts Garden/Kengo Art Park

7. Stefano Boeri| 地拉那 2030/地拉那河岸新區(Tirana 2030 / Tirana Riverside)

如果說 MVRDV、BIG、OMA 讓地拉那被世界看見,Stefano Boeri 則提供了更大的城市框架。Tirana 2030 與Tirana Riverside 不是單一建築,而是關於綠帶、多中心、公共空間與新社區的都市想像。

Stefano Boeri|地拉那 2030/地拉那河岸新區Stefano Boeri|地拉那 2030/地拉那河岸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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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MB 整理編輯/許弼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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