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我們時代的文化媒體

女神的演員之路:謝盈萱的偏執與好玩


《四樓的天堂》由演員謝盈萱與香港演員黃秋生主演。(圖/蔡傑曦攝影)

大二那年,謝盈萱參加學校的劇場之旅,飛到美國百老匯看劇,望著舞台上的年輕演員,邊唱邊跳又能演,坐在台下的她哭到不行,「我完全沒辦法接受我的程度跟他們差這麼多,我不知道我要花多少力氣才能到達那樣的高度。」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不敢稱自己是演員。

但事實是,大學畢業後,她唯一從事的工作就是演員。在劇場表演,一演就是15年。2015年在《麻醉風暴》飾演宋邵瑩,才正式跨進影視圈,直到去(2020)年,六度入圍金鐘獎。而在2018年,更因電影《誰先愛上他的》獲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從此,是劇場女神,也是金馬影后。

她說,是30歲之後才敢稱自己是演員,但至於是劇場演員還是影視演員,她並不喜歡這樣的標籤,因為太刻板、太鮮明,也太落入俗套,在採訪過程中,談及表演,謝盈萱不斷重複說道「好玩」。這也正是當初選擇轉入影視的理由。

「在舞台上,表演一定要投射到最後一排的觀眾,但影像就在圓圓的框框裡,透過鏡頭去跟觀眾對話,也不是說(表演方式)收斂,反而是更加喃喃自語,所以好玩的地方就在於,我現在正在拿捏百分比。」

每一次表演都不是同一件事,不同形式的表演、每一場次都是有機的,隨著各種觀察和自身狀態,產生起伏變化,對謝盈萱來說,表演理應是好玩的,沒有框架地發揮,與無止盡的可能性。

偏執練成

可能性來自於天分與偏執。謝盈萱說,過去在劇場,上台前一天,絕對要重新走一遍舞台,翻完劇本,不管多厚。演出結束後,寫下所有錯誤,睡前看一遍,隔日演出前再複習一遍,「今天不能犯昨天的錯誤。」這是她的原則。

但影視與劇場舞台不同,導演會調整、剪輯有所刪減與節奏,演員沒有百分之百掌控權,「我要學習放手,不那麼控制狂。」謝盈萱笑著說,這幾年演影視,也轉移了自己偏執的面向。

過去在劇場,謝盈萱上台前,要重新走一遍舞台、翻完劇本。(圖/蔡傑曦攝影)

現在的她,是拍攝每一部影視作品前,都會默默在心裡設定一個目標,當作功課,「我會判斷這個作品,可以訓練自己什麼,或找到什麼東西練功。」

而《俗女養成記》帶來的功課,是脫掉影后緊箍咒。當時,謝盈萱正處在光環壓力之下,陳嘉玲成了放手一博的救贖,「當時就覺得一定要去玩一玩,不負責任地亂演,爽就好。」演活陳嘉玲,也演活每個人心中的自已。

至於《四樓的天堂》的練功是打破技巧,「以前我會明確知道或掌握角色的內在或力量,但這次我完全都給她(導演陳芯宜)。」謝盈萱說,這一次在拍攝現場相當放鬆,甚至把自己完全交由導演。

直到劇集剪輯完成,謝盈萱看了影片,才知道原來當時自己是如此表演,表演當下的感受與互動隨之被喚起,為此,在採訪前一天,謝盈萱與陳芯宜還通話至凌晨五點,討論表演過程,也分享滿足,「嗯,不錯!我有學到新東西,這很開心。」對於這一次的角色演繹,謝盈萱給予自己如此回饋。

這齣戲的另一場練功則是打破自己。在讀劇時,初次面對香港演員黃秋生,其氣場之強大,謝盈萱抖到不行,甚至想推掉演出。最後是靠著自我喊話而堅持下來,「你現在有這麼機會跟一個這麼厲害的演員工作,只思考自己是不是表演得很糟糕,那真的是白來了,就厚臉皮一點,好好打破自己吧!」

所以第一場戲的中場休息時間,謝盈萱便直接對黃秋生坦白,直擊挑戰,沒想到黃秋生只回「遇到年輕的我,會更可怕。」

戲裡,黃秋生飾演推拿師天意,謝盈萱飾演諮商師張琪,從心病和身傷帶出療癒課題。「表演其實跟諮商很像,既有療癒也有傷害。」謝盈萱說,演員表演角色不會每次都順利,若非完成的喜悅,就是迫使他人乾等的痛苦,好壞之兩極,「所以演員其實有點被虐傾向。」謝盈萱笑說。

追求內在層次

但不管如何,對謝盈萱來說,做演員始終是幸福的。她說自己是內向的人,但因為演員身分,可以披著角色在人群面前,各種學習、興趣皆因角色牽起。

幸福也來自一再被青睞演出獨身的四十多歲女子,從《加蓋春光》雙雙姐、《花甲男孩轉大人》史黛西、《俗女養成記》陳嘉玲、《孤味》陳宛青,到《四樓的天堂》張琪,謝盈萱慶幸自己能演繹不同面向的中年女子面貌,將這些角色提到觀眾眼前。

在過去的採訪中,謝盈萱曾多次表示「自己不是主流的漂亮」,那是哪一種美?謝盈萱有點開玩笑地回答:「我不想要美。」她說,看到攝影師挖出自己的不同樣態,同樣會驚喜,但不希望一切止於外表,「(女演員)除了好漂亮之外,絕對還有別的東西」。

像是一種宣示,在標籤作為分類的時代,謝盈萱朝反方向走,不管是角色還是故事,她所找尋的是層層疊疊的複雜與豐富。談到在近年幾部作品中,經常扮演女兒、演繹母女關係,但她能清楚感受,這些女兒的性格、所面對的家庭問題都不一樣。

謝盈萱在《俗女養成記》中飾演陳嘉玲。(圖/CATCHPLAY提供)

就像揣摩角色,她說最重要的,是架構角色的心理層次,她分享自己的職業病,回想有一回與導演徐譽庭深夜吃小火鍋,玩起觀察、剖析週遭人的小遊戲,他們看著對面的一位婦女,從動作、對話到點餐態度等線索,細細描繪她「有錢」的模樣:「不是金字塔頂端、也不是暴發戶的有錢,但是衣食無虞,屬於原本家境就不錯,感覺生活不曾有過匱乏的那個恐懼感。」

對於劇本同樣要求,謝盈萱曾表示想多出演女性議題的故事,為其發聲,但必須有深度。她排斥議題僅作為噱頭、鋪墊的包裝方式,也不希望女性形象的一再弱智化、悲情化,「劇本文字能讀出創作目的。」是從劇本推敲,她也舉例《誰先愛上他的》裡的劉三蓮,喪偶婦人的怨,用喜劇去延伸描繪不同關係裡的感情樣貌。

順其自然即是必然

2018年,謝盈萱因電影《誰先愛上他的》獲金馬影后,「怎麼想得到會拿到鑽石,但下一秒鐘就開始煩惱,問題隨之而來,我沒有那個保險櫃去存放它,有人問你要不要賣或戴著這個鑽石做些什麼。」謝盈萱把金馬獎項譬喻成,一顆意外掉在手上的鑽石,獎項的光環箍著自己整整兩年。

她坦言,2020年底才重新學會看待自己的身分,採訪時甚至自嘲著說道,自己對不起聞天祥老師和金馬執委的所有人,「他們心裡是不是都想說,是要壓力大到什麼時候,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

謝盈萱替自己撕下影后標籤,「我就是一個單純的演員,獎項之前跟獎項之後,努力都沒有改變。」她說,每年都有影后,她要把那標籤放在2018年,接著往前走。

2018年,謝盈萱因電影《誰先愛上他的》獲金馬影后,坦言確實造成壓力。(圖/蔡傑曦攝影)

走過獲得和放下,謝盈萱如今看待機會明顯豁然、坦然,「沒有不可取代的演員,沒有哪個角色不能讓別人來演,我現在覺得是緣分,如果我做了很多努力,硬拿下一個角色,怎麼知道會演得比現在這位演員好?跟導演的火花也像這演員一樣好嗎?這些安排都有它的時間,有排序的過程,存在必然的意義。」

所謂必然,是劇場女神,是金馬影后,更是單純的演員。

|延伸閱讀|

➤ 訂閱VERSE實體雜誌請按此
➤ 單期購買請洽全國各大實體、網路書店

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訂閱VERSE雜誌,支持台灣的文化媒體:
zeczec.com/projects/verse

蘇曉凡

現任《VERSE》採訪編輯、《MY WAY》Podcast製作人。畢業於政大新聞所。喜歡故事、認識人和社會,有感於文字的重量,如果許願有用,就當一輩子寫字工(吧?)。曾任天下雜誌記者、風傳媒編輯、娛樂重擊特約採訪編輯。

更多蘇曉凡的文章

相關文章

Related Articles

掀開眷村文化新篇章:通過電影,逐一拼起臺灣的數十載歲月

藝文電影

掀開眷村文化新篇章:通過電影,逐一拼起臺灣的數十載歲月

提起「眷村」這個詞彙,不同年代的人們腦海浮現的光景可能不盡相同。讓我們透過線上觀影,再次認識眷村文化。

超級影癡温貞菱:透過影片探問人性  咀嚼黑暗才能了解光明

藝文電影

超級影癡温貞菱:透過影片探問人性 咀嚼黑暗才能了解光明

2021高雄電影節「影展大使」温貞菱,藉由深入參與影展,沉浸於高雄電影節選片的活潑創新、不受拘束與驚世駭俗中。

十年打造大人的動畫片:專訪《廢棄之城》導演易智言

人物電影

十年打造大人的動畫片:專訪《廢棄之城》導演易智言

2020年金馬獎最佳動畫長片《廢棄之城》,由導演易智言耗時十年打造,獻給每個曾經感到格格不入的大人。

全台灣都能看到「高雄電影節」:策展人黃晧傑首推強片Online

藝文電影

全台灣都能看到「高雄電影節」:策展人黃晧傑首推強片Online

高雄電影節策展人黃晧傑,自2007年接下策展人一職,便以風格強烈、聳動的影片為影展開出一條「生猛有力」的生路。

2021高雄電影節走入「謎幻樂園」:觀看疫情時代的大重整

藝文電影

2021高雄電影節走入「謎幻樂園」:觀看疫情時代的大重整

高雄電影節在這一年的專題「謎幻樂園」看似是以非寫實的世界為題,但其實與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卻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再現澳洲名導演彼得威爾敘事張力:曖昧、複雜與野心

藝文電影

再現澳洲名導演彼得威爾敘事張力:曖昧、複雜與野心

彼得.威爾導演早期作品致力於創造各種各樣風格以及對於文化衝突的洞察和反思,無論在視覺或敘事上,都更深具野心。

乘坐「當代澳洲新浪」,無懼艷陽照亮歷史傷痕

藝文電影

乘坐「當代澳洲新浪」,無懼艷陽照亮歷史傷痕

高雄電影節「當代澳洲新浪」單元選映的影片中,創作者仍熱切迎接驕陽,自豪呈現其孕育的美好,也坦然檢視它照亮的一切瑕疵與傷痕。

轉動台灣電影的推手:台北電影節卓越貢獻獎得主黃建業

人物電影

轉動台灣電影的推手:台北電影節卓越貢獻獎得主黃建業

1980年,年僅26歲的黃建業出版首本電影著作;2021年,台北電影獎頒發卓越貢獻獎給這位資深影評人,肯定他對電影圈的長年付出。

觀看生命醜陋實相:從李滄東《薄荷糖》到《綠洲》的人生晦暗與微光

電影

觀看生命醜陋實相:從李滄東《薄荷糖》到《綠洲》的人生晦暗與微光

李滄東要探索的,是藏在人們心中最原始的生命欲望,卻以不留餘地的碰撞和毀滅,將人的處境推到極限,鍊出純淨而嚴苛的意志。

台灣類型片成新主流:流淚了、驚呆了、拳頭硬了

藝文電影

台灣類型片成新主流:流淚了、驚呆了、拳頭硬了

從《海角七號》、《角頭》系列,到《當男人戀愛時》,在「後海角」時代走過近15年,台灣電影已從作者電影擺盪到另一端的商業類型片。

夜間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