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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恆春「斯卡羅」現場:作家陳耀昌帶你深入牡丹社與羅妹號事件歷史場景

❶八瑤灣

當年琉球船隻擱淺,遇難的宮古島人登陸點。不過現在已沒有這樣的地名,地點約略落在南仁路旁的海濱、九棚大沙漠附近。這裡因九棚溪挾帶著泥沙堆積出海口,退潮時強勁的落山風又將風沙吹上岸,故而堆積成五層樓高大沙丘的特殊景觀,是全台最大的沙丘海岸。

原本是台大血液科權威的陳耀昌醫師熱衷於歷史研究,深入探查屏東牡丹社事件與前後串連的羅妹號與獅頭社事件,將研究結果撰寫成歷史小說三部曲,作品《傀儡花》更獲得台灣文學獎圖書類長篇小說金典獎。在田野調查期間,他多次前往屏東踏查遺跡,抽絲剝繭找出不同時期的可疑節點,一趟趟的旅程,成為他獨一無二的旅行體驗。

因為歷史,土地不再只是泥沙,荒煙蔓草中的廟祠也有了意義。本刊特別邀請陳耀昌口述介紹牡丹社歷史與相關事件地點,讓讀者可以循著歷史軌跡,走訪這段台灣最南方的重要歷史。

我跟屏東的淵源,可以從墾丁的荷蘭公主廟開始說起。十幾年前從四叔那得知,我們陳家在台灣的第一代查某祖【註1】是位荷蘭嬤,讓我開始研究關於荷蘭在台灣的歷史。我發現台灣史因為沒有原住民的聲音,歷史文獻常為片面之詞,於是我發願「為台灣留下歷史,為歷史記下台灣」,開始撰寫台灣小說。

當時查到屏東恆春有個荷蘭公主廟,據傳三百多年前有位荷蘭公主遠渡重洋來到台灣,尋找被派駐來台挖掘金礦的情人,卻在恆春遇難離世。當我實際二次走訪探查之後,卻發現哪裡是什麼荷蘭公主,應該是1867年一艘名為羅妹號的美國船隻在巴士海峽失事飄到南灣後,被誤認為侵入者而遭原住民殺害的船長夫人。

這個事情受到當時美國政府關注,先是派海軍陸戰隊來此討伐,也就是「羅妹號事件」,戰敗後又派駐廈門領事李仙得前來調查談判,爾後在出火地區與下瑯嶠十八社大頭目卓杞篤簽署和平盟約「南岬之盟」,要求外國人沒事不能上岸,若有船難發生,要舉紅旗示意,以確保兩方的安全,這也是台灣第一份簽署的國際條約。

古地名為「瑯嶠」的恆春。(圖/邱家驊攝影)

從羅妹號事件開始,到1874年引發的牡丹社事件,以及隔年的獅頭社事件,都深深影響了後來的屏東。當年日軍以宮古島人遇難為由,出兵攻打屏東,於石門遭到原住民族強烈抵抗與激戰,爾後兵分三路掃盪牡丹社、高士佛社、射不力社,堅持到最後的牡丹社首領父子身亡,方與日軍協議停火。

然而當我開始研究歷史資料後,卻發現當中有很多不合理之處,像是宮古島人從八瑤灣登入、高士佛社暫留一夜,卻在有些距離差的雙溪口被集體殺害;以及後來日軍出兵時,選擇在相反方向的恆春射寮登陸。除此之外,每筆資料的說法也不盡相同,可惜的是當時原住民族沒有文字紀錄,因此目前留傳的資料大多是日方的版本。

事件發生以前,清朝能管理的只有三分之一個台灣,那些「治理不及的化外之地」則由各地部落掌管;牡丹社事件後,日軍盤踞枋寮以南,並駐兵在楓港;為了防止日軍侵入,沈葆楨奏請清廷調派淮軍來台。

為了讓日軍撤兵,清國與日本人簽訂了「清日北京台灣專約」,在國際法上,整個台灣就此成為清朝的,深刻影響了台灣往後的國際定位。於此同時,清廷也正式開始「開山撫番」政策,開啟原住民「你們的篳路藍縷,我們的顛沛流離」的苦難日子。

簽訂專約之後,清廷在瑯嶠設「恆春縣」;日軍才撤兵,淮軍就順勢進入瑯嶠的漢人移民聚落,如楓港、莿桐腳等,開始「開山撫番」。

隔年清廷將領王開俊率軍攻打隸屬大龜文王國(今屏東縣獅子鄉和台東縣達仁鄉一帶)的內獅頭社,卻反被包圍夾擊,傷亡慘重。之後淮軍又派了五千兵力來台,把草山、本武、內外獅頭、竹坑等五個部落燒掉,這場清軍與原住民的衝突,就是「獅頭社事件」。

我們現在都用「事件」來稱呼,是因為延續過去清朝的觀點,認為屏東是化外之地,便把原住民的抗爭作為負面事件處理,倘若以瑯嶠原住民(今排灣族)的視角來闡述,這些事件其實都是「部落遇上國家」、「部落抵抗外侮」所面臨的戰役。如果換我來寫歷史課本,我會將羅妹號事件、牡丹社事件、獅頭社事件改為「瑯嶠原住民的三次拒外戰爭:抗美之役、抗日之役及抗清之役」。

屏東的田野及古建築盡皆歷史,但過去的文獻記載模糊,加上原住民紀錄的缺席,最詳盡的文史紀錄往往來自西方或日本人的片段描述。因此必須透過實地踏查、尋話耆老來填補史料中的空白,並釐清某些誤解。在踏查的過程中,我也常遇到不可思議的巧合與貴人相助,彷彿祖靈指引般;像是我們在尋找屏鵝公路旁的清朝官兵墓塚時,因車子出了狀況,抵達佳冬時已較預期晚了兩小時。

起先四處探問「淮軍昭忠祠」未果,卻在路旁探問一位在地人士時,意外發現我們有共同朋友,相談甚歡之餘他熱心帶我們前往荒郊野外一間名為「忠英祠」的小廟,主位放了一座「抗日志士」祖先牌位。

我到神桌定睛一看,竟意外發現被擋住的舊牌位上寫著「皇清 振字 福靖 營 開山陣亡病故員弁勇丁神位」,這才確定這就是我在找尋的清朝殉職官兵遺址。若非延遲行程遇上他,可能永遠無法在荒郊野外找到這座廟。

此外,也因為台灣政權更替頻繁,史觀也常因時代的改變而有所轉變,像牡丹社事件紀念公園裡那座「西鄉都督遺蹟紀念碑」,起初是日治時期為了表揚當年日軍跨海征番戰役勝利而興建的紀念碑,卻在1950年代之後,被改成國民黨式的「澄清海宇還我河山」;直到2016年政黨輪替後,上頭的字還一度是空的,近期為了恢復歷史原貌,才又回到最初的「西鄉都督遺蹟紀念碑」。

從這起變來變去的石碑,可以很清楚看見台灣史觀的轉變,也告訴我們不能僅從單一版本來了解台灣歷史。透過閱讀不同政權角度撰寫的台灣史,實地踏訪事件發生地點,不僅能帶你深入台灣這塊島嶼,也會對我們的歷史產生全新的感觸與認知。

【註1】查某祖:女性祖先,台語發音tsa-bóotsóo。

陳耀昌|台南人,血液腫瘤科醫師,退休後致力於文學創作。著有歷史小說《福爾摩沙三族記》,及以「開山撫番」為主軸的台灣史花系列三部曲:《傀儡花》、《苦楝花》、《獅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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